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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懋赏(1 / 2)

师杭怎么也没想到,赶在交战正如火如荼的当口,齐元兴会点名要见她。

闻得刘基此言,她又惊又骇,孟开平则不情不愿。奈何齐元兴一道口谕既下,未允孟开平同行,只命他继续严守洪都,控扼湖口上下,断敌归路。

如此,师杭不得不怀揣着满腹忐忑随刘基去了。

当她自轻舟登上那艘象征御座的龙骧巨舰时,心中没有丁点期许,反而有种将赴刑场的恐惧。

不患人不己知,而患己不知人。分别前,孟开平切切叮嘱了她许多,诸如齐元兴的性情、喜恶,乃至于种种忌讳,皆一并说与她听。可师杭深知,连孟开平这个“国公爱将”也料不准齐元兴的心思。

齐元兴召见她,将问何事,盼听何言,唯有天知道罢了。

从前,师杭曾视孟开平为敌,可如今想来,真正下令让孟开平发兵攻占徽州的人其实是齐元兴。从始至终,齐元兴都是棋局上那个掌权落子的人。他手中握着的一颗棋子,能决定孟开平的生死,也能决定她的生死。这个人,一定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精明狠辣。

不知是因前番交谈颇为投机,还是因孟开平事先关照,刘基瞧出她面色不佳,有意为她缓和,于是出言宽慰道:“千里救夫,实为美谈。师小姐此番有功,国公定有犒赏。”

不知为何,师杭竟被这话逗笑了。

一路上,她甚至惶然忧心过自己会不会被蒙了麻袋沉进水里,抑或是被丢到某个荒无人烟处自生自灭去。能安稳到此已是万幸,哪敢奢求什么犒赏?

她对刘基道:“刘先生,洪都大小将士死守城池八十五日,无不以一当百。小女无尺寸之功,岂敢忝于诸将士之前受赏?您参赞军机,深得国公倚重,惟盼您能向国公谏言——凡洪都一役冲杀战死者,宜入祀忠烈祠中,岁时享祀,以慰英灵。”

听罢,刘基脚下一顿,颇有些讶然道:“小姐这话,可是受了孟参政嘱托?”

师杭心中微凛,怕有不妥,不敢往孟开平身上推脱,只好斟酌道:“小女斗胆妄言。《尚书》中云:‘德懋懋官,功懋懋赏’。为臣者,或力战而殁,或临难死节,譬如张子明,被执不屈,陷没敌手,其忠纯节义之举令人痛悼。若能厚加褒恤,非独慰忠魂于地下,亦使后来者咸知主上不负忠勇之士。”

这下,刘基复又惊异地打量了她一番,目露嘉许,抚须由衷赞叹道:“说得好!老朽平生阅人无数,似小姐这般胸襟见地却不多得。能存此念,真乃奇女子也!”

水鸟惊飞,扑棱棱掠过湖面。甲板宽阔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
前后左右四翼将这艘巨舰严密拱卫在当中,师杭仰头,只见军旗猎猎高悬于桅杆,赤红作底,明黄垂穗,上署“吊民伐罪,纳顺招降”八个大字。

登舟当日,齐元兴并没有召见她。

刘基将她安顿下来后便匆匆告辞了,另遣两名护卫守在舱门外,一应饮食器具皆可由他们传递。

“小姐有何差遣,尽管吩咐他们便是。”刘基隐隐告诫师杭,“御舰上多是军机重臣,汉军舟师距此不远,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。”

陈友谅久围洪都不克,今闻齐军主力已至,势必死斗。加之汉军水师尤为精锐,专擅水战,齐元兴手头繁难之事不少,一时半刻怕是无暇理会她了。

已是七月末的时节,三伏过,暑气消,就快要秋分了。晚间,师杭透过舷窗下瞰,望见湖上无数走舸鱼贯而出,后又来来去去,井然有序。

一夜过后,自辰至午,师杭都没有迈出舱门半步。

护卫来送午膳时,她客气道谢,言语中却状似无意提起孟开平的名头。护卫一听她是孟元帅家眷,敬仰之情溢于言表,当即连告失敬,交口颂扬起孟家军的威名。

寒暄几句后,师杭顺势不经意问道:“我瞧这一侧船舷竟有数十只桨,进退迟缓,吃水又深,前线战船亦是如此吗?”

护卫两两对视一眼,都当她一个女人无甚见识,骤然改换居所到了水上,稀奇些也不打紧,因而答道:“夫人不知,这楼船还不算大哩!陈友谅的座舰足有这两倍大,至于载有粮草的辎重船,吃水也比咱们深多了。与之相较,咱们的战船倒似轻舟一般了。”

师杭对此若有所思,旋即微微颔首道:“原来如此,倒是我少见多怪了。”

说着,她从腰间荷包中取了两枚金锞子,不着痕迹地送到两人手里。

护卫暗暗吃了一惊,忙欲推拒。师杭却向他俩浅笑道:“耽误二位上阵杀敌,立功受赏,心内甚是不安。些许小物,权作茶点之资,还望莫要推辞。”

这话说得周全漂亮,给足了他们面子。护卫瞧她虽为元帅夫人,言谈间却并不矜傲,待下亲和,还真跟孟元帅是一个路子。

思及此,两人恪尽职守之余,不免有心卖她个好,于是递了眼色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如若受召,千万慎言。我军昨日虽挫败陈友谅前锋,今早却大为失利,国公正在气头上。若言语有失,恐遭迁怒,白白受了池鱼之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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