〖等一下进去,最先看到的是我姑姑。〗
车子停在一栋透天厝前,我的手还放在安全带上。
【特征。】
〖短头髮,今天应该会穿红色。〗
【应该?】
〖她传照片的时候是穿红色。旁边戴眼镜的是姑丈。〗
【还有呢?】
〖表姊、表姊夫,还有他们的小孩。〗
【名字。】
〖我现在讲你记得住吗?〗
【妳讲一次就好。】
子涵用最快速度把所有人的名字、关係和称呼塞进我脑中。她每说一个,我便在脑中排好位置:姑姑、姑丈、二十六岁的表姊、去年才结婚的表姊夫,以及一个我只要叫小名就不会出错的五岁小孩。
【妳爸那边的?】
〖对。等一下姑姑如果问我学校怎么样,就说还不错。问有没有男朋友,就说没有。问寒假要去哪里,就说还没决定。〗
【全部都说还不知道不就好了?】
〖那样很像在敷衍。〗
【我本来就在敷衍。】
〖可是我不会。〗
车门被父亲从外面拉开。
「到了还坐着干嘛?」
「喔,刚刚在想事情。」
我下车时,子涵在脑中飞快补了一句。
〖我爸不喜欢人家一直说「喔」。〗
【妳怎么不早讲?】
〖我哪知道你连下车都能出错!〗
大门才刚打开,一名穿红色针织上衣的女人便笑着走出来。
「子涵,怎么这么久没看到妳?」
我看着她。
短头髮、红色。
「姑姑。」
第一关通过。
姑姑抓住我的手,把我往屋里带。我差点下意识抽回来,又被子涵的紧张压住。
〖不要躲,她每次都会这样。〗
屋里的人比她刚才说的多两个。
沙发旁坐着一对年长夫妻,餐桌前还有一名我没听过的男人。姑姑依序介绍,我一面笑,一面在脑中等子涵递答案。
〖叫舅公、舅婆。那个是姑丈的弟弟,叫叔叔就好。〗
「舅公、舅婆,新年快乐。」
「妳还认得我们喔?」舅婆笑着问。
我差点回答不认得。
〖当然记得!〗
「当然记得啊。」
我把句尾放软,学着子涵平常对长辈说话的语气。
舅婆笑得很开心,拉着我的手问学校生活。子涵在脑中一题一题回答,我再用她的嘴说出去。这种感觉很像考试时有人把答案念给我,差别是监考老师知道林子涵从小到大每一件事,而我连她高中念哪里都要临时问。
「上次妳不是说宿舍那个室友晚上都很晚睡?」姑姑端水果过来,「后来还好吗?」
〖她后来有戴耳机。〗
「后来有戴耳机,就还好。」
「那妳下学期还要住宿舍喔?」
〖还不知道。〗
「还没决定,可能还是会住吧。」
「住外面很贵啦,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。」父亲在旁边说。
我点头。
当时的我当然不知道,几个礼拜后,子涵真的会因为我搬离宿舍。
更不知道那个只有她一个人住的套房,最后会塞进我的咖啡、游戏和一大堆她不想承认属于我的东西。
表姊的小孩跑过来,把一台玩具车塞进我手里。
「阿姨,陪我玩。」
我低头看他。
【他叫妳阿姨。】
〖不然要叫什么?〗
【听起来很老。】
〖你再讲一次。〗
「阿姨。」小孩又催了一声。
「好。」
我陪他把玩具车从茶几一路开到地板。子涵起初还不停纠正我,说她平常不会替车子配那么幼稚的声音。十分钟后,小孩笑得趴在地上,她也安静了。
【怎么了?】
〖没什么。〗
我不知道她只是懒得骂,还是第一次发现我至少能把一件事做好。
中午吃饭时,我差点在第一口便让整场伪装结束。
桌上有一道红通通的麻辣鸭血。我夹了一块放进碗里,子涵立刻叫住我。
〖我不吃辣!〗
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「妳不是不吃辣?」母亲正好看见。
「想试看看。」
【这个理由可以吧?】
〖不可以,我吃一点就会咳。〗
【现在夹都夹了。】
〖放到我爸碗里。〗
我把鸭血转向父亲。
「爸,你要不要吃?」
父亲看着那块鸭血,又看着我。
「妳特地夹起来给我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