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立刻答。厅外,士兵的甲叶轻响,像倒计时。
「两位令嫒,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復成那种伪作温厚的平,「留下,本官派人守。随行,便一起住进我的院子。剑母自己选。选完以前,这座榭的门,暂时——听朝廷的。」
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,把她鬓边的银饰吹得轻响。馨雪仙站在大厅中央,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:藏刀帮要的是谱与身子,大司马要的是风波与把她整个人从这座白墙里连根拔走。
馨雪仙把那点护犊的急按回胸口,抬眼对上大司马。「两位女儿,以及榭中女侍、剑侍,留下。危险我一个人去便够了。家业可以暂封,人不可以一併连根拔走。」
竞日破天看着她。片刻,他点了点头。「准。」
他侧过脸,声音不高,却能把廊柱后的空气切齐:「来。」
风先于人至。
一名杀手从门光里落下,落地无声,如隼收翼。黑金暗纹的劲装裹着极瘦的身形,白狐毛翻在领口,红绫从高束的墨髮上垂下来,一条更艷的红巾横过眼际,只剩单眼露在外面——那隻眼淡而冷,像雪山上未化的冰。腰间长剑未出鞘,大腿却在跪姿里从衣摆下露出一截过分白的线。他便是凌渡之影,名弒悬命,大司马身边最一流的快剑手,由最刻苦的营里一刀一剑调教出来,在江湖替朝廷干过的脏活,从未失手。
他单膝着地,额近青砖,那隻未被红巾覆住的眼却已抬起,准准盯住馨雪仙。不是色,是测距。测她的喉、她的腕、她胸前那片雪白之下心跳的位置。
「这座榭,」竞日破天道,「连同两位令嫒,交你守。有人犯——不论江湖还是朝里没挂号的——头颅吊在门外。不必问,不必报,先斩。」
「是。」弒悬命应得极短,像刃碰鞘。
馨雪仙看见那隻单眼裏的寒气,心口微沉。留下一个这样的人,究竟是护,还是引狼入室,她没有把握。可她已经没有选择。大司马的私宅与门外的封锁,两害之中,她只能把女儿放在看得见刀的这一侧,把自己放上那辆已经停在阶下的马车。
竞日破天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大,掌心有常年握兵符磨出的茧,此刻却作出一个温柔的姿态,要接她的软手。馨雪仙没有立刻给。她先侧过脸,对洛萍道:「去,唤如虹、衣香出来。」
二女几乎是跑着来的。丹如虹仍是红衣束髮,昨夜的掌印与碎镜都不在脸上,只有眼底那一层没睡好的青;紫衣香裙裾未乱,鞭却已在腕上。她们看见大厅里的官袍,看见跪着的红巾杀手,再看见娘亲胸前那片因呼吸而微微发颤的雪。
「朝廷要借我引残卷。」馨雪仙说得清楚,不让女儿从缝里自己去猜,「大司马会封产业,要我去他私宅小住。你们留下。这位——弒悬命——会守山门。听娘亲一句:剑可以出,身不可以随便给人看。有事,先活,再报。」
竞日破天的目光在二女身上走了一遭。打量的不是武,是身姿——高的那个束得平,仍掩不住肩线下的女性;软的那个领口低,一站便像一朵会走路的夜。他看过的身子多,此刻却仍在那两道不同的曲线上停了半息。弒悬命则没有任何表情。红巾下的单眼只记门、记窗、记谁的脚步会先乱。
丹如虹听完,上前一步,把娘亲的手握了握。「去。不必担心。我与衣香会照顾好自己。丹少侠三个字,还撑得住这扇门。」
紫衣香没有说话,只把鞭穗轻轻一绕,算是应了。
馨雪仙嗯了一声。这才把软手放进竞日破天的掌心。
大手立刻紧握,包裹,连她指尖那点凉也一併收走。不像礼,像押。他牵着她,步出大厅,步下石阶。马车辕木高,车帘是玄色的,内里隐约有熏香。她被扶上车的一瞬,白衣在风里扬起,胸前那道雪又晃了一下,随即没入帘后。车轮启动,士兵的队列如潮退去,只留下辘辘远去的声音,以及满院突然空下来的光。
兵散了。
院子里只剩四个人:背对着厅门的弒悬命,以及他身后的丹如虹、紫衣香、洛萍。红巾在风里微动,白狐毛猎猎,他并不转身,却显然已经把三个女人的呼吸量进了剑距里。丹如虹按着剑,紫衣香按着鞭,洛萍按着自己被撕补过的领口——三人看着这道被留下来的影,第一次发觉,所谓「守护」,有时与「监视」共用同一把鞘。
山门之外,大司马的马车正把剑母带向京中那座三妻四妾的私宅。山门之内,一隻单眼的隼, 把翅膀收在门楣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