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。
踩了两脚踏板,机轮“嗡嗡”
转起来,声音比老周说话还浑。
从工具箱里找出六角扳手,把针板拆了,清理梭床里的线絮。
一小团一小团,像拆出来的旧棉絮。
清完,又上了两滴油。
“机器靠保养,你平时对它好,它就不给你撂挑子。”
邹连梅的声音从阁楼上传下来,“这话,当年我师傅也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师傅是谁?也是湖南的?”
“本地一个老师傅,叫陈伯。
现在不知道还干不干,他教了我半年,后来我进矩明,他回了乡下。”
“那你手艺,算是师出名门了。”
“什么名门,就是跟人屁股后头捡漏。
手艺这东西,都是被逼出来的。
你做得慢,工钱就少。
你做得差,返工就多。
时间一长,手自然就快了,眼自然就准了。”
李晨抬头看她,阁楼的木沿上,邹连梅坐着,两条腿垂下来。
短头发半湿着,刚洗过。
昏黄的灯从下面打上去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梅姐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说,我们这厂,能熬过三个月吗?”
“不知道,但我知道,要是连三个月都不试,你这辈子都想着那面墙。”
李晨低下头,继续清第二台平车。
机器声时断时续,像在给这个夜晚打拍子。
第二天上午,李晨去了趟街口小卖部。
李晨拨刘君爱的寻呼号,留话:人在广州,厂子找好了。
不到五分钟,电话就回了,阿婆被铃声吵醒,瞪了李晨一眼。
“找你的,小声点,我孙子在里屋睡觉。”
李晨接过话筒。
“刘小姐。”
“李晨,你总算想起我来了,我还以为你要带着我的名片跑路呢。”
刘君爱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带着笑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。
“哪能,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厂子看好了,在新市。
机器、场地、住宿,都安顿得七七八八。”
“新市?广州?”
“对,小厂,六台平车,两台高车,一张裁床。
转让费加押金,一共花了四千多,暂时能开工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动作倒快,说干就干了。”
“没办法,人一闲就慌。
而且正好有熟人介绍。
我那个朋友李艳萍,在桂花楼开档口的,她说明天带两个客人来看厂,有小单先试试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操心了?”
刘君爱笑着说,可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刘小姐,你上次说投资的事,我记着。
可我现在连第一单都没接到。
这个阶段要是拿你的钱,是害你。
等厂里真跑起来了,要扩产、要加机器、要租大场地,我再找你,那时候你再看值不值得投。”
“哦。
是这样啊。”
刘君爱轻轻应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