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路我不进。”
司机说,“上回进去一趟,底盘刮掉一块。”
他指了指路边。
竹林口那道弯,路边立着一个水泥墩子,半人高,方的,村里放的,防大车往里拱。
墩子四个角上蹭满了漆,红的,黑的,银的,白的,一圈一圈,跟年轮似的。
我拎着那个纸袋子往里走。
三十八度,下午两点,太阳正毒。
碎石子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,竹林里的知了叫成一片,叫得人脑仁疼。
走到一半,我t恤后背就湿透了。
纸袋子里那股洗衣液的味儿让太阳一晒,一阵一阵往上冒。
我妈洗的。
我爸要是在家,他的衣裳也是这个味儿。
……
阿坤蹲在卷帘门底下抽烟,看见我,站起来,把烟头往地上一碾。
“来提车啊?”
他往二楼努了努嘴。
“陈哥楼上。”
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。
“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上去看看?”
他嘿嘿一乐,“我三点走啊,我闺女学游泳。
老鲁今天轮休。”
车间里空空荡荡。
四台举升机,三台空着,一台上头架着一辆拆了一半的老牧马人。
我爸的帕萨特停在洗车位边上,洗过了,黑得发亮,车衣盖了两年的那层灰没了。
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响。
二楼那排玻璃,百叶帘拉在顶上,里头亮着灯,开着空调。
车间里又闷又潮,洗车位那边地上还汪着水,玻璃外头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铁楼梯咣咣响了。
他从上头下来了。
他光着膀子。
工装裤,靴子,裤腰上那根皮带没扣,耷拉着两头。
胸口、肩膀上一层汗,亮的,晒成酱色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,新挠出来的,指甲印。
他那件黑背心,不在他身上。
“小孩。”
“我爸让我来——”
“知道。
江工给我发了三条语音。”
他看了一眼我湿透的t恤,“走进来的?”
“网约车不进。”
“那个墩子,”
他说,“上礼拜刚刮了一辆宝马。”
我把那个纸袋子递过去。
“我妈让还你。”
他接过去,把冲锋衣拎出来,一抖,抖开了。
他凑到领子那儿闻了闻。
“洗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沈律师用的什么洗衣液,”
他说,“跟你身上一个味儿。”
他把冲锋衣往肩膀上一搭。
他上了帕萨特,倒了一把,开上举升机,下来,按住那个钮。
我爸的车嗡嗡地往上升,升过我的腰,升过我的头,停在一人多高的地方,四个轮子悬着。
“换过机油没有?”
“看过。”
“那今天干一回。”
他从零件架上扔给我一把扳手,“十七的,放油螺丝。
接油盆在那儿。
旧油放干净,十五分钟,别急着拧回去。
滤芯拿那个专用扳手。
新油五升半,桶在那儿。”
他又扔过来一团东西。
我接住,是一件灰工装,阿坤的,胳膊上全是油渍。
“套上。”
他说,“别把你那身大厂的弄脏了。”
楼上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哥哥——你好了没呀——”
拖着长音,软的,甜的。
我认得这个声音。
两年没当面听见了,抖音里听过。
……
她站在铁楼梯最上头,胳膊肘撑在栏杆上,往下看。
夏棠。
她穿着他那件黑背心,只穿着那件背心。
他一米八五,那件背心套在她身上,下摆罩到大腿中间,跟一条短裙似的。
袖窿开得低,她往栏杆上一趴,侧面那半个奶子就从袖窿里露出来了,白的,圆的,挺着,连奶头边上那一圈粉都看得见。
两年,她变了点。
头发长了,染回黑的了,披着,后脑勺上压着一道印子,是盘发盘久了勒出来的。
皮肤比以前白,以前她天天在车库院子里晒,现在天天在天上飞,晒不着。
腿还是那两条腿,从背心底下伸出来,长得没边,小腿肚子绷着一道弧,那是踩高跟鞋站出来的。
脚上趿着一双男式人字拖,大了一圈,脚后跟露在外头。
她看着我,看我手里的扳手,看我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阿坤的灰工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