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报告单平搁在玻璃台板上,正好停在桌角那部深灰色座机听筒的前面。
“确实不好办。”主治医生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,镜腿合拢搁在病历本边上,“这手术得有家属签字,没有家属签字,手术做不了。”
“没有家属。”
主治医生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。窗外过道里偶有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传进来,办公桌上的玻璃台板映着窗扇透进来的天光。
那张报告单就平铺在深灰色座机听筒前头。带着一排走纸圆孔的纸边微微翘起,挨着螺旋状的黑色电话线,一动不动。
听筒里传出两声振铃,很快就通了。
主治医生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眼睛垂在玻璃台板下的排班表格子上,对着话筒开口:“刚收进来的那床……对,复查结果出来了……家里没人过来,字签不了。”
话筒里隐约透出一点极细碎的嗡嗡声,听不清半个字音。
主治医生握着听筒没动,左手食指在病历本硬壳封面上点了一下,嘴里只低低应了两声,随手把听筒往座机叉簧上一搁,咔哒一声脆响。
黑色螺旋电话线晃了两下,挨着那张报告单边缘停住。
主治医生转过身,隔着玻璃台板看向站在桌边的妈妈:“你这情况有点复杂,主任让你去一趟。”
妈妈垂在蓝白条病号服两侧的手指动了动,把桌上的报告单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:“主任办公室在哪儿?”
“出门往左走到头,楼梯口旁边挂着主任室牌子那间就是。”
“麻烦了。”妈妈把报告单折回原来的印子,转身迈过办公室门框底下的铜压条,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白漆木门掩着一道缝。门框上头钉着门牌。妈妈停在门前,抬起右手,屈起食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。
外头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面的杂音隔在背后,门里慢吞吞地传出一声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一扇窗户斜斜照进午后的日头,两头沉的木桌摆在屋子正中,玻璃板底下压了排班表和处方笺,桌角搁一只带盖搪瓷缸、一个玻璃烟灰缸,旁边立着一本台历、一只笔筒。
桌后坐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头发往后梳得齐整,两鬓已经白了,白大褂敞怀,露出里头的深色毛衣。
妈妈迈进门槛,走到木桌跟前,双手把那张折过印子的报告单递过去。
主任眼皮没抬,目光还停在桌面的处方笺上,只把右手从玻璃板边沿伸出来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烟熏得发黄,指甲修得干干净净,不紧不慢地捏住纸角,把那张报告单接到了手里。
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捻开报告单上的折印,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主任低着头,目光顺着打印出来的字行从上往下扫了一遍,眼皮始终没往上抬,嘴唇动了动,慢吞吞地问了一句:“家里头没人陪着?”
“没人。”妈妈站在木桌外侧,回答得很短。
主任捏着纸角的手往回收了收,随手把那张报告单平搁在桌面上:“不好办。”
三个字吐得很慢,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的脸依旧朝下,眼睛落在玻璃板底下的处方笺上,连眼角都没往桌前的人身上扫一下。
那张报告单摊在光滑的玻璃板上,下半截刚好压住了底下排班表的一角,纸边还留着刚才折出来的浅痕。
屋子里静了下来,窗外树影在玻璃板边缘晃了一下。
妈妈站在原地没挪步,两只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垂在身侧的右手往上抬了抬,食指和拇指捏住胯旁帆布包的包带,指肚顺着包带边缘往里收紧,把那截带子掐出了两道凹印。
手指在包带上停住,妈妈看着桌后那顶往后梳得齐整的头发,开口问道:“咱这边规矩一般是多少?”
问话声落在屋里,桌角的带盖搪瓷缸静静立在日头底下,白瓷缸身上的红字掉了两块漆。
玻璃烟灰缸的凹槽里横着两截摁灭的烟蒂,灰白的烟灰堆在缸底,一动不动。
主任一直垂下的眼皮往上掀了一下,隔着宽大的玻璃台板,往桌前站定的妈妈脸上看了一眼。
嘴唇闭紧,半个字也没往外吐,后背往木椅背上不紧不慢靠过去,白大褂的领口随之向两侧敞开些许。
搭在桌面边沿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。
袖口往后滑出半寸,露出一截手腕,腕子上扣着块钢壳表,表盘薄,没有数字,一圈细刻度,小得看不清。
秒针扫得又细又匀,听不见走字声。
那只手往前伸出,停在玻璃板上方的半空里,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张开,掌心朝外,那两截烟熏过的指腹正对着桌外。
张开的五指在半空中定定地停了一会儿,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头刚好落在指甲盖上。
隔了一会儿,悬着的手腕往里轻轻一转,掌心翻向里侧,手背朝外,在半空中慢吞吞地翻了一圈,这才松开指头,重新落回玻璃台板上。
“主任您几点下班?”
“五点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