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这天，何海军从汽车站搬回来一个沉甸甸的麻袋。

打开后，里面全都是赵爱兰给他这个员工发的“年货”。

一块五花肉做的腊肉，一块后腿肉做的咸肉。

还给他配了两把自家晒的笋干，还有一大把豆角干。

本地人过年，年夜饭桌上，一定要有一盆腊肉炖笋干。

这是怕他被家里赶出来，自己过年，舍不得买腊肉和笋干？

还有一块咸肉，赵爱兰在信里说，让他留着过年炖豆腐，或者切片炒年糕吃。

麻袋里还有一包糍粑，一包年糕，一大包自家做的米花糖，一大包牛皮纸包起来的大叶子茶……

压在麻袋最下边的，是一条崭新的棉裤，一件军绿色棉袄，还有一双兔皮手套。

赵爱兰的字，还是张牙舞爪的，却在奔放中透着一股温情。

小何，人生在世，不止有亲情。家人靠不住，还有朋友，同学，你自己。家人对你不好，你更要百倍千倍的对自己好。

钱什么时候都能赚，年轻人别太亏着自己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！把你那身漏风的棉衣棉裤给换了，蹬三轮的时候，手套戴好，婶子还等着你那双手，给婶子挣大钱呢！

新棉花做的棉衣棉裤，好像还在太阳底下晒过，闻着一股暖洋洋的味道。
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悄然飘起了鹅毛大雪。

何海军突然想起了自己下乡第二年，收到家里寄来的一件新棉衣，他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，拿着攒了一年的钱和粮票，穿着新棉衣，偷偷回家，打算给爸妈一个惊喜。

却是进门的时候，听到三弟对他妈抱怨着说：

“妈，下回你可别再给我做那种土气的老棉衣了！”

“幸亏二哥在乡下，还能寄过去给他穿，不然不是浪费了吗？”

“我现在好歹也算是煤球厂的正式工，怎么能穿的跟个农民一样？”

紧接着，就听到他妈笑着哄三弟：“好好好，是妈不对，你要是早说不要棉衣，我把你二哥那件棉衣的钱省下来，还能给你买一副新的皮手套。”

何海军推门进去，就看到三弟何海平，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，头上带着一顶新的雷锋帽，一看就是城里的工人。

再看看他自己，身上穿着三弟嫌土气的棉袄，脚上还穿着下乡那年从家里带的旧棉鞋。

那天之后，何海军就知道，他没有妈了。

爱兰婶子说得对，血脉至亲，也未必就是真心对他好。

他们越是对他不好，他就越要对自己百倍千倍的好！

穿着崭新的棉衣棉裤，何海军骑上破三轮，直奔供销社。

先给自己买了一顶暖和挡风的雷锋帽，又买了一把新菜刀，几副新碗筷，还有擦手擦脸的蛤蜊油，洗脸的毛巾，保暖的棉袜……付完钱，何海军才发现，他这些年傻乎乎的等着别人给自己买，简直是愚蠢透顶！

这些能让他过得更好的东西，明明也不是很贵，为什么非要等别人给自己买？

他自己也能给自己买！

他自己也能给自己买！

想到马上要过年了，家里还有爱兰婶子刚给自己捎来的糍粑和年糕。

何海军又买了一包红糖，一包白砂糖。

打了三斤菜籽油，半斤芝麻油，两斤什锦水果糖，一斤高粱饴，一包桃酥，一包蝴蝶酥……

回到家，带着兔皮手套的手，一点也不冷，还热得直冒汗。

何海军打开煤球炉的插销，把火钳子横放在煤球上，又拿了两个糍粑放上去。

没一会儿，雪白的糍粑就烤的两面焦黄。

把糍粑夹起来，放在碟子上，倒上一大勺红糖蘸着吃，又甜又软，好吃极了！

他以前怎么会傻乎乎的，觉得他是个大老爷们，不需要吃红糖这种甜食呢？

活了二十二年，他才突然发现，原来他也喜欢吃甜的！

农历腊月二十八这天，赵爱兰再一次接到了何海军“斥巨资”打来的电话。

爱兰婶子，你上回不是说想开家旧书店吗？城西废品站有一大车旧书没人要，他们要当废纸卖给造纸厂，你要不要？

赵爱兰忙问：“什么书？你看着行不行？”

何海军压低嗓门，语气激动地说：“都是早些年，那帮‘红袖章’从学校老师家里，还有学校、工厂那些图书馆里头抄走的书！我顺手拿了两本回来，里头还有钢笔字写的标注呢，我听说有些人就喜欢这种旧书，反正也不贵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