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柜,空调感冒了似的淌下水滴。做爱的时候,男孩身上顶着一床棉被,程琤感觉自己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。那个冬天的大多数时间,都是在隧道里度过的。
男孩叫小松。他没有请柬,酒会那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去,同样是陪朋友,而朋友也把他丢下了。她发现他们真的很像,就这样,两个被丢下的人捡到了彼此,不知道应该感到可悲还是庆幸。
“能从酒会上找到一个这么不入流的人,你真是有本事。”璐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我和你不一样,我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。”程琤说。璐璐喜欢看惊悚电影,艳遇、凶杀、遗产……而程琤喜欢冗长和平淡的那种,像一个老人晒着太阳,细数一些琐碎的往事。
“我看不是。你骨子里也喜欢,否则一个人跑到纽约来做什么?”
一个人到纽约来,是程琤有生以来冒过的最大的险。未免太大了,地心引力都消失了,很长一段时间里,她觉得自己处在一种自由落体的状态里。
“来这里不是想跟以前过得不一样吗?”璐璐说,“这话可是你自己和我说的。”
程琤摇了摇头,“现在我觉得哪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和小松谈恋爱,或许意味着对生活的全面妥协。她所做的唯一一点坚持,是仍旧跟璐璐住在一起。小松不喜欢璐璐,很早就让她搬去和他们一家人住,但她一直不肯。她需要璐璐,尽管需要得不是很多。璐璐就像一个天井,让她能够不时仰起头,看一看外面变幻的风景。那是纽约的风景。明知道只是一种暂时状态,她却在努力维系,如同早上赖床一般。直到有一天,振聋发聩的铃声把她惊醒。
那是她第一次和美国警察打交道。傍晚回家的时候,她看到他们站在公寓楼的下面。蓝色的制服令她一阵莫名紧张,好像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偷渡客。
整幢楼被拦起来。房门敞开,里面灯火通明,到处站满了人,她多么希望是璐璐在家里开派对。她坐在沙发上,等着警察带她去录口供。他们仍旧忙碌着,在那个房间里穿进穿出,好像还能挽救什么似的。许多双脚在地板上移动,小心翼翼地绕开当中的一块阴影。深李子色的阴影,她眼睛的余光里都是。她抱住膝盖,把脸埋了起来。
隔壁住的新加坡女孩站在门口,问这里发生了什么。警察告诉她,一位叫李文娟的女性被杀害了,他不懂得声调,一律用平声念出的“李文娟”三个字。李文娟是璐璐的名字。虽然她自己一直不喜欢,可是死的时候,她还是得叫这个名字。
警察初步怀疑是情杀,凶手是被害人两个星期前新交的男友,一个俄罗斯人。
“你见过他吗?”警察手中晃着他的照片。
她摇头。那个人看起来带着高加索的寒意,很苍老,蓄着一脸的络腮胡子。她记得璐璐曾经有过一个络腮胡子的男友。
“不能找络腮胡子的男人,”分手后,璐璐咬牙切齿地说,“都是野蛮人,内心阴暗。”
警察临走时说,如果有新的进展会告诉她。但他们没有打来电话。
第二天是文学周开幕。下午夏晖有一场演讲,程琤很想去听,却被陈彬遣去安排晚上酒会的事。陈彬是华人协会的负责人。他一面说开幕酒会一定要体面,一面又让她去换一种更便宜的香槟。
她下午三点才赶到会场,夏晖的演讲已经结束。正是茶歇的时间,人们都站在外面。夏晖正和两个女人说话,手里捧着一杯咖啡。她没有吃午饭,饿得发晕,匆匆忙忙地取了几块点心。陈彬走过来,脸色难看,小声对她说,夏晖不高兴了,嫌把他的发顺序安排在那两个流亡作家后面了,而且主持人介绍他的时候,说错了他的作品的名字。他说这是他参加过的最糟糕的文学节,声称要取消媒体采访,晚上的酒会也不参加了。
“你去安抚一下他的情绪,酒会嘉宾的名单早就公布了,他不来,我们可就难堪了。”
“我?”
“嗯。他对你印象挺好的,演讲之前还问我,你怎么没有来。”陈彬说。
两个女人走了一个,剩下的那个穿着芥末黄色花呢套装的女人,一脸痴醉地望着夏晖。这位杨太太程琤是认识的,前天布置会场的时候就来过,怨陈彬没有给自己寄请柬。陈彬立即把责任推到程琤的身上,还当着那个女人批评了她。杨太太走后,陈彬说,这种人多了,在华人圈子里混各种场子,还以为自己是名媛。
程琤又取了两块点心和一杯咖啡。水果塔的味道不错,淋着糖浆的草莓令人觉得幸福。远处有一道寒森森的目光射过来,恨不得要把她手中的碟子打翻。她抬起头,陈彬正看着自己。
她把剩下的水果塔塞进嘴里,扔掉纸杯和碟子,朝着夏晖走过去。她没有走到他跟前,而是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停下,等着他发现自己。他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