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接受就法院见
派出所的调解室里,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声,光线惨白而均匀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血色。
茅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,右脸颊上还留着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微微抬着,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倔强维持着什么。
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之前在保卫科时那样亮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里面退走,留下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麻木和空洞。
茅得兼坐在他旁边,脸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,上嘴唇肿得老高,嘴角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,说话时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含混的、漏风的气息。
他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像是一个在重要会议上等着领导批示的中层干部,但他不时舔一下嘴角那道伤口,像是想确认那里的缺口还在。
民警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两份笔录,一份是张逸的,一份是赵哲的。
他把两份笔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向茅得兼和茅峰:“你们这边,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茅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了一眼父亲那张铁青的脸,又把嘴闭上了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前那块灰白色的地砖,像是在那上面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茅得兼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呼出,声音沙哑而含混:“没有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接受调解。”
“你接受调解,但对方不接受。”民警的语气平静,听不出倾向性,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逸和赵哲,又看向茅得兼,“张总这边提出的条件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茅得兼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“经济赔偿部分,我们愿意承担。赵哲同学的医药费、营养费,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,我们可以协商一个合理的数额。”
“这是应当的。”张逸靠进椅背里,声音不大,语气平稳,“但这不是全部条件。”
茅得兼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派出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你刚才提到,你的儿子是学生会干部,又顾忌面子,不能在全校大会上道歉。”张逸说,“那我想请问茅副主任――你觉得我提出的条件中,最让茅峰感到无法接受的,是他的面子,还是他以往在同学面前维持的那种上位者的感觉?”
茅得兼没有说话。
“我提的条件从头到尾都是法律要求的最低限度,没有加上任何超过必要限度的惩罚。全校大会道歉,是校规里规定的措施。赵哲作为被霸凌者,有权要求施暴者在同等范围内消除影响。”
张逸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你们不愿意接受,那没关系。我对民警同志刚才的话也没有意见。那就由法院来判。法院判什么,我就执行什么。”
他说完之后,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茅得兼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他坐在那里,嘴唇紧抿着,上唇那道新结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像一条刻意强调的提醒,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化今天晚上的所有转折,从进门时那句“打我的儿子”到现在坐在派出所里听一个年轻人说出“法院见”。
他想到那些堆积在办公桌上的文件,想到那些尚未批复的申请,想到自己那张正在往上走的职业履历上可能出现的第一个污点。
“我接受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全校大会道歉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旁边的茅峰霍地站了起来:“爸!我不接受!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,带着一种被挤压到极点之后猛然反弹的尖锐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,而他自己都没能控制住那些碎片往外涌的方向:“让我在全校会上给那个没爸没妈的废物道歉?我太丢人了!我不接受!”
“你懂什么!”茅得兼猛地转过头,声音因为嘴肿而含混,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急切一点都没有打折扣,他压低声音,压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“赵哲是田首富的养子!你爸我斗不过人家的!”
“首富怎么了?”茅峰的声音没有压下去,反而更高了一些,像是某种情绪已经冲破了他平时习惯的控制范围,他指着门口的方向,手指在发抖,“他收养了那么多孩子,怎么会关心一个窝囊废?你们又不是不知道,在学校里欺负赵哲的又不是我一个人,凭什么轮到我了就要我在全校大会上向他道歉?那还不如开除了我呢!”
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他那个学生会干部的身份还挂在头上。
民警的目光在父子两人之间

